学知利行:以估值为锚

系列笔记中国价值投资者第 2 / 5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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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预测股价,也不追求赚最后一个铜板。十一年的雪球发言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三个词——商业模式、周期、概率,以及一个能把三者换算成买卖价格的锚:估值。这套朴素的语言,撑起他一个常态持有二三十只股票、横跨 A 股、港股与 B 股的组合。

导读:如果只读五句话

  1. 他赚的不是“企业成长”的钱,是“确定性被错误定价”的钱。企业成长只是让这个错误定价有兑现的物理基础。
  2. 体系只有三个支柱:商业模式(含经营壁垒)、周期、概率。三者不是并列关系,而是有严格顺序的漏斗。(他 2021 年另有一组“确定性/成长性/分红率”的三点表述,两者的关系见 1.4 节。)
  3. 估值是把三者接进价格的转换器,而且可以心算:合理 PE = 20 × 分红率 + 利润年化增速。20 来自 5% 的长期无风险收益率假设。两处口径修正:港股通标的分红项 ×0.8(20% 红利税),“分红率”要含回购注销。
  4. 确定性决定仓位上限,不确定性决定折扣幅度,概率决定买卖节奏。这三者被大量投资者混淆成一句“看好”,是他最反对的事。
  5. 体系的终点不是最高收益,而是“收益曲线一路东北”。用他的原话:“只富一次和活得久最重要。”

原点:他到底在赚谁的钱

1.1 三层收益,必须先拆开

绝大多数投资体系的崩塌,不是因为选错了公司,而是因为没搞清楚自己赚的是哪一层的钱。学知利行在 2022 年 11 月的一段回复里,把这个拆解讲得极为干净:

“大家在挣两部分钱,一部分是低估买入高估卖出挣估值变化的钱,操作反了也会赔钱,这是挣市场的钱;另一块是挣企业的钱,这又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给你的分红,另一部分是公司发展、盈利能力提高后相应每股收益提高,在估值不变的条件下股价提高挣的钱。从这也可以看出,如果一个公司盈利能力降低,就会收益、估值双杀……买便宜了,可以挣估值回归的钱,但不会影响公司长期收益;买贵了,就得贴估值回归的钱,好公司得靠时间来把高估的部分贴出来,如果遇到差公司、或景气周期下行的公司,就悲剧了,直接三杀。”

—— 2022-11-14,回复球友

这段话里藏着三个判断,值得反复咀嚼:

  1. 企业的钱,决定长期收益的天花板。分红+每股收益增长,是唯一可以脱离市场情绪存在的部分。它慢、它钝,但它是唯一“不依赖别人接盘”的钱。
  2. 市场的钱,只能改变收益的节奏,不能改变收益的性质。“买便宜了可以挣估值回归的钱,但不会影响公司长期收益。”这句是绝大多数“低估买入”信徒没想通的:低估值只能让你提前拿到未来的收益,不能凭空创造收益。
  3. 周期是乘数,不是加数。景气下行时,盈利、估值、情绪三者同向,形成“三杀”。这就是为什么他把“周期”单独列为支柱,而不是当作基本面的一部分。

1.2 第一公理:企业赚的钱,不等于小股东的钱

这是整个体系里最重要、也最容易被跳过的前提。2023 年 7 月,他专门写了一篇长文讨论它。核心论点:

“散户、包括企业的其他小股东,他们所投资企业的价值和对其小股东的价值是不相同的,对小股东的价值要打折扣,折扣程度每家企业不同、同一家企业的不同阶段也不同,最极端的情况就是折扣等于零……小股东所投资企业的价值如何实现,我理解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分红;另一个是股权清算。”

—— 2023-07,《企业价值如何在小股东实现》

所谓“股权清算”,他特意澄清:不是企业清算,而是卖出持股。“二级市场的股价能否代表企业的价值非常重要,特别是对非控股股东,如果长期不分红、或分很少一点、或分红比例一直降低,股价又长期远低于账面价值,小股东所认为自己拥有的价值就可能永远没机会实现。”

由此推出他最有杀伤力的一句判断:

“你对一些资产只有理论上的拥有权,而还没实际的控制权时,不能算你的财产,顶多算一个期权。”

这句话直接否定了两种流行叙事。第一种是散户版的“买股票就是买公司”——把归母净利润当成自己的钱;第二种是基金经理版的“净值跌了但企业内涵价值增加了,所以我们还赚着”。在他的框架里,这两者是同一类错误:把会计利润当成了可支配现金流。

那么,股价长期不回归合理估值,是谁错了?

他的答案非常不“价值投资”:大概率是小股东错了。“如果二级市场公司股价中长期不能回归小股东投资者认为的价值,肯定是有原因的,我认为极大概率小股东们的估值是错的,这个中长期我指 3~5 年以上。”

类型表面特征他的诊断
假利润型ROE 持续下行,尤其是边际 ROE 趋零或为负企业实际很少、甚至没有新创造价值,可能在侵蚀原资本金;“财务报表里的利润实际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
投资黑洞型确实在创造价值,但大部分不分红,存留再投市场对这部分再投资的预期很差,“这时市场的态度是这部分存留利润是要打水漂的,怎么会给价格”
衰退型利润不具持续性,行业见顶价值本身在缩水,估值下移是合理的

于是有了他反复引用的“价值投资三部曲”,这也是他判断一只股票能否长持的底层流程:

1.3 第二公理:你无法预测价格,只能应对

他的发言里,“概率”出现 470 次,“确定性”443 次,而“预测”几乎总是与否定词连用。2023 年 6 月的一段回复,是他对这套世界观的完整表述:

“至于短期的煤价也好、股价也好,它们受宏观经济影响、受微观供求关系影响、受市场资金面充裕程度影响、受突发地缘事件影响、受市场情绪影响、等等,我是没能力去分析这些,然后说一个精确的数字……3 年前石油价格瞬间变负,直接打爆一堆期货产品,这事根本不能通过理性分析解决,但有一点,非常非理性的东西短期可能会发生,但无法长期持续。有了这些认识,那把煤价和股价的波动放到一个很宽的范围就可以啦,具体哪一个价位的出现只是个概率大小的问题。”

—— 2023-06-02

注意这句话的结构:他不是说“价格不可知所以不研究”,而是说价格不可知,所以要把价格当成一个分布来处理。分布有中枢(合理估值),有方差(波动率),有尾部(极端值)。他的全部操作,都是在这个分布上配置筹码,而不是在分布上画一条预测线。

1.4 他是谁:一个拒绝被归类的混合体

把学知利行归为“高股息投资者”或“价值投资者”都会失真。他自己给过一个更准确的分类——用他的说法,市场上的优质公司可以分成两类:

  • 格式标的(格雷厄姆式)。“没有明显成长性的就是格式标的。”典型如长江电力、中国神华、中国移动、大秦铁路。特征是:现金流稳定、分红可靠、估值有明确顶底,靠打折买入+分红+均值回归赚钱。
  • 费式标的(费雪式)。“有明显成长性的是费式标的。”典型如华能水电、腾讯控股。特征是:成长可测算、但成长兑现不是线性的——“它可能很长时间横盘不动,而在某几天直接上一个台阶”,靠持有的时间赚钱。

关键在于他后面那句话:“我理解的格式标的和费式标的的共同点都是优质公司,能长期给股东提供利润,不分红的存留利润都能产生很好的边际收益,差异是成长性。”以及一句极其重要的排雷:

所以他的真实身份是:以商业模式为前提、以估值为锚、用周期定位、用概率下注的格式+费式混合体。这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同时持有长电(格式)和华水(费式),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仓位会在两者之间大幅摆动——不是风格漂移,而是同一个公式在两个不同成长率上的解。

一处必须说明的表述不一致

“三大支柱”这个说法,他在不同年份指的不是同一组东西。这是读者最容易照抄出错的地方:

时点他说的“三个支柱”原话
2021-04确定性、成长性、分红率“我看重的三点:确定性、成长性和分红率”
2023-07(含)均值回归“我是相信均值回归的,也是我投资逻辑的三大支柱之一”
2024-03商业模式/经营壁垒、周期、概率“以商业模式、经营壁垒为主的公司基本面,周期和概率,是支撑投资的三个基本支柱”

定量:一个能心算的估值公式

2.1 主公式

合理 PE = 20 × 分红率 + 利润年化增速。其中 20 = 1 / 5%,5% 是他采用的长期无风险收益率;增速以百分数数值代入(如 6% 写作 6)。

他在 2024 年 10 月的一次回复中给出了完整表述:“我现在更多用的估值公式是改良版:PE=分红率×1/5% + 中长期年化利润成长率×100,其中 5% 为采用的长期无风险收益率,对应的收益水平大概在 5~20%,弹性主要在成长性上,现时收益主要起个保底的作用。”

用这个公式验算他公开给过的三个数字,全部吻合:

标的分红率利润增速 g公式解他的公开表述
长江电力约 70%5%~7%14 + 5~7 = 19~21“估值是 14+5~7”;另一处:“合理 PE 在 18±4”
华能水电约 50%10%~15%10 + 10~15 = 20~25“PE 应该在 23±5 左右”
贵州茅台约 50%(含特别分红)5%~10%(永续)10~12 + 5~10 = 15~22“20×60%+5~10=17~22”(该次按 60% 分红率计)

三家均为公式演算示意,非当前估值结论;按同一公式,成长率每多 1 个点,合理 PE 就多 1。

公式还有两个他本人加过的系数

上面三例都是 A 股口径、且只算现金分红。他实际使用时还有两处调整,幅度不小,但只在少数场合说全过——这也是很多人照公式算港股、或者算高回购公司时怎么都对不上的原因。

一、港股通标的,分红项乘 0.8。2025 年 2 月他给昆仑能源的完整算式是:“港股通昆仑能源合理估值 PE = 20×0.45×0.8 + 6~10,大约 13~17。”验算:20×0.45=9,9×0.8=7.2,7.2+6~10=13.2~17.2,与他给出的区间完全一致。

0.8 对应 20% 的港股通红利税。逻辑很干脆:公式里“20×分红率”这一项,估的是到手的分红值多少倍 PE;分红在到手前被抽走五分之一,这一项就得跟着打八折。同一家公司、同样的分红政策,A 股账户和港股通账户给出的合理估值差 20%。这不算保守,这是算术。他在 2025 年 6 月买华润燃气时说得更直接:“2025 年分红扣港股通红利税后大概率在 4% 左右”——报给你听的股息率,一定是税后的。

二、“分红率”要含回购注销。2026 年 7 月他给腾讯算的账是这个用法:“每年分红加回购有一千多亿,这一块足够支撑 10 倍以上的 PE;而只要中期增速能维持到 5% 以上,就能支撑目前 15 倍的 PE。”反推回去:20×50%+5=15,即他代入的“分红率”约 50%,而腾讯的现金分红率远达不到这个数——差额来自回购。

口径公式算例
A 股PE = 20 × 现金分红率 + g长电:20×70%+6 = 20
港股通PE = 20 × 现金分红率 × 0.8 + g昆仑能源:20×45%×0.8+6~10 = 13~17
高回购公司PE = 20 × (分红率+回购注销率) + g腾讯:20×50%+5 = 15

2.2 它从哪来:三个公式的血缘关系

这个公式不是他发明的,是 DCF 的“口算版”演化的结果。他明确说过:“工程经济学里的 DCF 模型是评估的基础,动态 PE 加阶段收益折现,都是 DCF 模型的变形和扩展。”

版本公式逻辑与缺陷
格雷厄姆原版PE = 8.5 + 2 × g8.5 隐含的是“零成长公司的合理 PE”,2 倍系数是经验值。他做过复测:“对应的收益水平大概应该在 5~10% 左右。”
冯柳修正版PE = (2~3 倍长期国债收益率倒数) + (1~1.5) × g把 8.5 换成 6.7~10,把 2 倍系数降到 1~1.5。他评价:“8.5 和 2~3 倍的长期国债收益率倒数实际差不多。”
他的改良版PE = 20 × 分红率 + 1 × g把“零成长公司的合理 PE”从常数改为分红率的函数。这是关键一步:不分红的公司,零成长时合理 PE 就是 0,而不是 8.5。

这一步改动的意义,比它看上去大得多。格雷厄姆的 8.5 隐含假设是“留存利润总能创造价值”——这在一个世纪前的美国大致成立,在今天的 A 股大量公司上完全不成立。他改成分红率的函数,等于把 1.2 节的第一公理直接写进了公式:不能分给你的利润,不给估值。

“投资的本质是什么?是预期所投公司产生自由现金流并回报给自己,分红和回购注销是直接回报,利润成长性是为了将来有更高的分红或更高市场价的回购注销……分红以外的存留利润,如果不能带来利润成长……最终会被通胀侵蚀掉。从前面分析可以知道,存留利润不应该有单独的估值,能带来估值的只有分红和利润成长性。”

—— 2023-12-19

2.3 五个硬约束:公式什么时候会骗你

  1. g 是全生命周期的年化增速,不是明年的增速。“估值不是估某一年的值,而是长期的。”“利润增长率是全生命周期的,15% 的可能性等于零。”他反驳茅台长期 15% 的逻辑极其锋利:如果长期经济与消费都是低增速,而茅台长期高增速,“到最后贵州茅台把所有增速都占了还不够”。
  2. 分红率必须用自由现金流校验,不能用净利润。“分红以外的存留利润,如果不能带来利润成长,一种情况是这部分利润只是会计利润,不是自由现金流,需要用这部分利润当维持性资本开支,这部分利润实际就不存在。”分红率的分母若含水分,整个公式只是把水分放大 20 倍。
  3. 增长率的上限由名义 GDP 封顶。他给长电的永续增速 5~7%、华水 10~15%,都给得相当克制。凡是他看到有人给 15% 以上的永续增速,基本都判定为“不自洽”。
  4. 公式是锚,不是价。“估值不是用来解释股价的,是来判断股价的,是对股价定胖瘦的。”“市场价是算不出来的,它是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合理估值是个锚。”
  5. 它一定是“精确的错误”,所以必须留冗余。“DCF 谁算都基本是精确的错误,只是偏差多大的问题。所以,对基本面的判断准确与否,是否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冗余,这都很重要。计算个数很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定性和方向的逻辑判断决定了你赚钱还是赔钱,定量只是多少的问题。”

2.4 从“合理估值”到“买入价”:八折与分层

公式给出的是合理估值(PE 中枢),不是买入价。他的处理方式是机械的:打八折作为买入价上限。2022 年 8 月他完整演示过一遍:长电合理估值约 20 倍 PE,几种算法(无风险利率倒数 20 倍、格雷厄姆公式 20.5~22.5、冯柳修正版 15.7~22)都落在 20 附近,于是——

“长电这种标的确定性很强,其估值波动范围不大,就按打 8 折确定买入价上限,就是 16 倍 PE。”

当年平水年 EPS 约 1.4 元,16 × 1.4 = 22.4 元,“取个吉祥数就成了 22.56”。

更常用的是股息率路线,两者等价但更直观。他用华水算过一版:“来水正常情况下每股利润 0.4 元,50% 分红 0.2 元,0.2 元按 5% 的股息率估值值 4 元股价,10~15% 的利润增长率给 10~15 倍 PE,也就是 4~6 元,合计股价合理区间 8~10 元。”

而当标的从“格式”变成“费式”时,他会加上一层更强的保护——时间维度上的分层:“每一时段的合理估值区间”是变动的,随利润增长而上移。2022 年他认为华水“今年合理价在 6 元以下,明年的合理股价在 6.6 元以下”——同一家公司,因为多了一年利润,锚就抬了一格。

2.5 反向用法:从买入价倒推你的年化收益

这一条是他反复强调、而绝大多数人跳过的动作。买入之前必须回答:这个价格对应我多少年化收益?

买入情境收益拆解他的判断
长电 26 元附近股息 4% + 成长 3~5%“8% 左右的确定性较高的收益”——可接受
长电 22 元附近(2018 年)零增长 DCF 已支撑现价“既不高估,也不算低估,在合理范围”
茅台 30 多倍 PE15% 成长全部兑现、估值不变“长期的年化收益包括分红在内也就百分之几……很多在这个估值水平买茅台的,期望的收益水平可不是几个点,十几个点都嫌少,逻辑上就不能自洽”
抽水蓄能项目(1PB)ROE 5.3~5.7%“一个很一般的收益……散户也不可能拿到理论收益的全部”

最硬的一个实证:同一家公司,两个起点。2022 年底他做过一次回溯,用长江电力把“买入价决定收益”这件事算死了。两个起点都是历史上的估值低点,终点是同一个价格(20 元):

买入时点价格股价年化含分红年化
2014 年 6 月(上轮注入前夜)5.5 元16% 多约 20%
2016 年初(两次熔断低点)12 元7%10% 多一点

“两个计算段也就差一年半,相差非常大……说明了三个问题:要想获得好的收益,在估值低点必须下重手;优质资产注入前的估值低点是多年一遇、可遇不可求的建仓加仓点;没有新优质资产注入的长江电力,自身收益的年化水平加分红也就在 10% 左右。”

—— 2022-12-25

第三条结论值得单独记住:他对长电的长期收益预期,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场合给出过同一个数——2022 年 11 月说“我对长江电力的长期年化收益预期就是 8~10%”,2023 年 8 月又写“长期持有的话加每年分红,年化收益水平也就在 10% 左右”。这不是他估出来的,是这家公司本身的收益率上限。任何人在 20 元以上买长电,都在提前支取未来的一部分。

2.6 另一把尺子:按“每度电多少钱”买资产

PE 和 DCF 都是二级市场的语言。水电这个行业还有一套上游语言——实业买家之间买卖电站时,只问一个数:一度电的发电权值多少钱。

“实际上按一级市场实体间买卖水电站最关心的指标,1 度电合多少钱,即总价除年平均发电量,过去 2 元以下认为合算,现在这个数字在向 3 元发展。”目前长电的这个数字是 2.5 元多一些,其中 1.8 元多是市价,0.7 元多是贷款;华能澜沧江的这个数字是 1.9 元,其中 0.7 元是市价,1.2 元是贷款,即每年一度电的无限期发电权掏 0.7 元、同时承担 1.2 元的低息贷款,华能澜沧江自带低息杠杆。

—— 2019-06-26

这段话里最有价值的是那个拆分动作。表面看华水 1.9 元比长电 2.5 元便宜 30%,但那不是同一件事:长电每度电掏 1.8 元股权对价、背 0.7 元债;华水只掏 0.7 元股权对价、背 1.2 元债。用同样的资本金,华水买到的是长电两倍多的发电权——代价是资产负债表更紧。所以“便宜”的部分,本质是杠杆买来的,不是资产本身更便宜。

这把尺子有三个别的指标给不了的好处:

好处为什么
绕开会计差异PE 会被折旧年限、税率优惠、投资收益、少数股东权益扭曲;“每度电对价”只跟装机、来水、造价有关,几乎无法修饰。
自带历史标尺“过去 2 元以下合算,现在向 3 元发展”——这条阈值是行业二十年的成交价堆出来的,比任何估值模型的假设都硬。
能反过来校验 PE如果按 PE 算出来“便宜”,但按每度电对价算出来已经在 3 元以上,那多半是利润里有一次性因素。两把尺子互相打架时,先信资产、后信利润。

他对新项目的判断也用的是这套语言。2021 年 4 月评估澜沧江西藏段时,他没有给 PE,而是给造价:“1 度电 3 元多造价,现在是个非常理想的指标,有这种指标资源的不多。”注意同一句话里“3 元”在 2019 年是上限、在 2021 年是“非常理想”——差异不在数字,在这批项目的落地电价更高(超高压直流直送大湾区)。他对这批项目的测算是落地电价 0.4 元多、资本金 IRR 约 8%(见 5.2 节)。这把尺子从来不是孤立使用的,必须和电价一起看——离开电价谈“每度电多少钱”,等于只看成本不看售价。

定性:什么叫“好生意”——现金流三问

公式只管定量。定量之前,必须先过定性。他的定性标准不是护城河、不是品牌、不是赛道,而是三个关于现金流的问题。这三个问题,构成了他全部个股分析的骨架。

  1. 问题一:利润是真钱吗。利润有没有对应的现金流?说不清就放弃。
  2. 问题二:维持要花多少。利润里有多少必须拿去做维持性资本开支?
  3. 问题三:存留去哪了。不分的那部分,投向何处?边际收益多少?

他的原话:“会考虑,但得确定两个事情:一是利润是否真实……二是存留利润有没有具体的投资方向,投资标的收益水平确定性如何。”(2023-01-01)

3.1 问题一与二:把“维持性资本开支”从利润里挖掉

他判断利润质量的工具,是一句极其朴素的追问:这门生意每年必须花多少钱,才能维持现在的产能?差额才是股东的钱。

“这个说法对中国海油不太适用,和阶段关系不大,主要和它的商业模式有关,实际上中国海油巨大的资本开支只产生了 5% 左右的产能增长,所以大部分资本开支还是维持性资本开支,评估时需要从会计利润中扣减,本质是产能替代太快。而中国神华的煤矿维持性资本开支就小多了,产能替代慢多了,而像长江电力这类水电企业,基本没有产能替代问题。”

—— 2024-02-24

他据此把中海油 2023 年的利润“挤”了一遍:“中海油实际真实的可分配利润也就 800 亿左右,其他都可当做是维持和保增长的资本性开支。”这是同一份财报、两种读法产生的巨大差异——表面上利润更高,可分配的部分反而更少。

生意类型产能替代速度维持性资本开支占比估值含义
大水电几乎为零(坝体百年、机组 35–40 年)极低,主要是还贷折旧≈自由现金流,PE 会系统性低估其价值
煤炭慢(矿井寿命长)低高分红可持续,格式标的
油气快(老井衰减)高,“每年至少要增添 10% 以上的新产能”必须从利润中扣减后再估值
光伏风电强制(25 年面板必须更换)折旧是真折旧,不是自由现金流不能套用水电的估值逻辑
机场/交易所无(前期投资一次性)极低“绝对是个好生意”,但要看关联交易折价

3.2 折旧:这门生意里最容易被误解的科目

这是学知利行体系里技术含量最高、也最能体现他功底的部分。他的核心命题是:折旧能不能当自由现金流,取决于“财务折旧年限”与“实际使用寿命”的差距。

“水电站的折旧之所以能大部分当自由现金流用,是因为它的财务折旧期限和实际使用期限差距太大……葛洲坝的机组用了将近 40 年才更换,丰满水电站大坝用了快 90 年了,但它在中间也加固。”

—— 2022-10-21

他给过一个可以照抄的量化演示——抽水蓄能电站的财务模型(2023-07)。假设:容量电价 600 元/千瓦,造价 6,600 元/千瓦,30% 资本金(1,980 元),贷款 4,620 元 @4%,折旧 33 年(200 元/年),运行费 100 元/年。成本端:600 − (200 + 185 + 100) = 315 → 净利 86 元 → ROE = 4.3%;加上电量电价后 ROE 升至 5.3%~5.7%。但换成自由现金流 ROE:(86 + 200) / 1,980 = 14.4%。

“看着这个 ROE 实在是不高,但我们把折旧加进去算一个自由现金流 ROE 就很厉害了。”

这个 4.3% 与 14.4% 的落差,就是“账面”与“真金”的距离。他因此对一切只看 PE、只看 ROE 的估值方法都保持警惕,并把同一套逻辑推到整个水电板块:

“如果你纠结这个事,你把 ROE 中的 Return 用自由现金流而不是账面利润,你就不纠结了,华水和长电都超过 20%,华水比长电还要高一些……大部分公司的自由现金流要低于利润,水电行业是个特例。”

—— 2022-08-09

同一行业内部,折旧年限的选择本身就是管理层的态度

这一层更细,但更见功力。2022-12-05 他对比长电与华水:“长江电力采用的折旧年限比华能水电长,结果就是会计利润高一些、折旧少一些,但多缴税;华能水电的搞法是把政策用到极限,自由现金流第一,能少交多少税就少交多少,政策用足,对账面利润没那么看重。”

这解释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为什么账面 ROE 更高的长电(约 15.5%),自由现金流 ROE 反而低于华水(都超 20%)。报表上的利润率,部分是折旧政策选出来的,不是生意质地差出来的。对看重真金白银的投资者,折旧年限短、税交得少的公司,比利润好看的公司更值得信任。

同一段里他还给了一组极有说服力的数字,说明长电的非控股投资为什么是拖累:

“目前长电这块投资项目的年利润大概是 60 亿左右,但形成的现金流基本不到 20 亿。”

—— 2022-12-05,指国投、川投、桂冠、黔源等权益法投资

60 亿利润只兑现不到 20 亿现金流——这就是他所谓“利润和小股东无关”的工业级样本,也是他坚持用自由现金流而非净利润做估值的原因。

3.3 问题三:存留利润的去处,决定 ROE 的方向

这是他认为最被市场忽略的一环。2022 年 11 月,他用同一套方法同时推演了长电和华水未来十几年的 ROE 走向,方法极其巧妙:

  1. 把公司拆成“老资产”和“新增资本”两块。老资产随折旧,账面净资产不断减少,而收益不变甚至上升,所以老资产的 ROE 是被动上升的。
  2. 把折旧形成的现金全部视为“新项目的资本金”。假设老资产 ROE 不变,净资产只计“利润再投资”那部分,则新增 ROE = 新项目利润 / 利润再投资额。
  3. 看这个“增量 ROE”相对原 ROE 是升是降。升 → 整体 ROE 节节攀升;平 → 长期横盘;降 → 缓慢下滑。

他的测算结果(2022-11,长电乌白注入后):每年约 490 亿自由现金流,70% 利润分红后剩 245 亿(95 亿利润 + 150 亿折旧),按 30% 资本金可撬动约 800 亿项目。

新项目资本金收益率新增年利润增量 ROE对长电整体 ROE 的影响
8%(理想)19.6 亿20.6%ROE 逐渐抬高,但速度比不上华水
6%(中性)14.7 亿15.5%基本持平,“15.5% 的长期净资产收益率强于大部分公司”
4%(悲观)9.8 亿10.3%缓慢下滑

而华能水电在同一方法下是另一幅图景:每年 120 亿自由现金流,分红 30 亿、再投 90 亿(其中 60 亿是折旧、30 亿是利润),按 30% 资本金撬动 300 亿项目,产生 7.2 亿利润 → 增量 ROE = 7.2/30 = 24%。他的结论:“华能水电中长期的 ROE 是节节攀升的,原理就是大量的折旧增厚了利润再投资的收益水平,是真正的利滚利发展,非常强劲。”

同一套方法,得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结论:长电是“ROE 持平波动”,华水是“ROE 节节攀升”。这不是拍脑袋,是把“存留利润投向哪里”算清楚之后的必然结果。

他也用这同一把尺子,给长电的四类投资打了分:自建水风光(8%)> 参股兄弟公司大基地(8%)> 独立投资项目(4%,南美项目“基本不到 4%”)> 二级市场买同行股票(4%,“国投川投等有收益但现金流少,上海电力、广州发展收益差现金流更差”)。并给出了一句极重的判断:

“二级市场参股买入其他能源公司,获得董事席位,然后用权益法并表,短期看对财务报表增厚有利,但因为缺现金流,是不利于公司长期发展的……目前看长电收购南美秘鲁电力项目,是拉低公司收益的,这种事也是需慎重的。”

—— 2022-11

3.4 小股东回报模式:分红 > 回购 > 画饼

在他的排序里,现金分红是唯一“钱真的到你手上”的形式。这不是偏好问题,是 1.2 节公理的直接推论。他对腾讯的长期纠结,全部浓缩在两段话里:

“它缺乏现金分红的回报模式,在目前港股极度缺乏流动性的环境下,对市值的支撑是很差的……在目前腾讯的估值水平和拥有的现金流,它的回购更多的是姿态,一是没有能力明显减少其股份数量;二是因为其估值折扣水平并不明显,回购资金的收益水平也并不算高。”

—— 2023 年度总结

“这也是为什么腾讯公司质地要比中国平安好多了,但在下行周期它没有平安抗跌,因为平安跌到一定程度后它的分红就开始对股价有支撑了。有人会说腾讯的回购,这种回购和现金分红还是有一定差异,因为它有掩盖激励期权增发和对冲大股东减持的作用……钱在公司理论上属于你,和钱就在你手上还是不一样的。”

—— 2023-09-19

这一段解释了他 2025 年在 650 元附近清仓腾讯、2026 年在 430–440 元又回补的完整逻辑:不是不看好公司,而是“质地”与“股东回报模式”是两件独立的事,后者决定估值能不能被托住。

周期:第三个支柱,也是最难的一支

他自己承认过:“商业模式可以评估,估值可以评估,其实最难把握的是周期,事后可以有一堆解释总结,但下一回一样错误照犯。”(2023-05-13)承认难,不等于放弃。他的处理方式是:不去预测周期的拐点,只判断周期的大致位置。

4.1 三个时间尺度,各管一件事

尺度长度他用来判断什么典型表述
产能周期20 年以上大宗商品当前位置、龙头是否还在扩产“已经形成的产能出清,比形成产能积累需要更长的时间”
康波周期50–60 年资产类别的取舍:通胀性 vs 通缩性“配置通胀性资产,回避通缩性资产,这是康波萧条期资产配置的关键”
行业/估值周期3–7 年个股的买卖时点(钟摆的两端)“估值就是个钟摆,不是高就是低”

4.2 康波定位:这是他 2024 年之后最大的一次框架升级

2025 年报里,他把整个组合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坐标系:

“经济周期,不同程度的影响着公司的经营成果、现金流、成长性和分红回购水平,进而影响公司的估值水平,同时,周期又是各种大小周期相互镶套、相互影响的过程,特别是在目前 2025 年前后这几年,应该是继 1970 年代以后的又一轮康波周期(第五轮)萧条期和第六轮康波(人工智能等驱动)初期的交汇阶段,通缩和滞胀交替并存,全球供应链重构,作为投资者,只能做好应对,面对结构性行情,配置通胀性资产,回避通缩性资产,这是康波萧条期资产配置的关键,同时对第六轮康波周期的经济发动机人工智能等业务进行一定布局。”

—— 2025 年度总结与 2026 展望

这段话落到操作上,是一张极清晰的资产地图:

资产类别他的归类代表持仓与理由
通胀性资产铜等有色、油气、煤炭“藏格矿业、神火股份、紫金矿业……属于典型的康波萧条期通胀性资产”,约占 30% 仓位
第六轮康波受益AI 生态、云、芯片阿里巴巴(第二大持仓)、中国民航信息网络;理由是“AI 生态大概率具有较大的先发优势和协同效应”
通缩性资产高端白酒、地产链、部分消费五粮液“是典型的通缩性资产,关键是什么时候能走出来”;只做纳米仓观察
稳定器水电、燃气、供水、机场长电、华水、华润燃气、昆仑能源、粤海投资、首都机场——“为账户提供现金流”

4.3 产能周期:为什么大宗商品的上升期短、出清期长

2024 年 11 月,他用油价的历史序列做过一次完整的产能周期演示:

时间油价低点周期含义
1973 年前约 2 美元上升起点,7 年涨到 1980 年的 30 多美元
1986 / 199710 美元“十几年的油价下跌和低位波动”
2008高点 150 美元上升区间 6~11 年
2016 / 202030 美元 / 负油价2020 后开启新一轮上升

结论有两层。第一层是时间结构:“一个完整的周期 20 多年,上升时段稍短、下降调整时段稍长一些,其底层逻辑是产能周期。”第二层是价格中枢:“油价低点是不断上升的,从 2 美元、10 美元、到 30 美元,底层逻辑是货币的持续超发。”

铜用的是同一套方法,但证据链更硬——他从资本开支而不是价格入手。需求端:风光新能源及远距离输电、新能源汽车(2025–2030 年 CAGR 15~20%)+ 云计算与 AI + 印度与东南亚 + 国内建筑标准提升,对冲地产低迷后“年均增量在 90 万吨以上,对应铜需求增速将在 3% 以上”。供给端:“近三十年新发现铜矿是快速萎缩的,品位也是波动向下的”;2010 年代下行周期投资萎缩,2024 年投资约 872 亿美元,仍远低于 2012 年的 1,278 亿;“铜矿开发周期通常在 7~8 年以上,2013 年后长达 10 年的低资本开支将导致供给增量不足”;且“海外龙头矿企的经营策略更倾向于在修复资产负债表后提高分红和现有矿山挖潜,并不太热衷新项目的开发”。结论:“2025 年后增速大概率大幅回落……后期供需缺口会逐步扩大。”

判断周期位置,他几乎不看价格,只看两件事:行业过去十年的资本开支水平,和龙头企业的资产负债表状态。价格是结果,资本开支是原因。

4.4 一个必须掌握的区分:什么才是真公共事业

这是他体系里最有价值的一条行业判断,也是大量“高股息投资者”踩坑的地方:

“发电在中国不是公共事业,它没有 PPA 协议,它是个竞争性行业,还带周期性,国网和南网才是公共事业。”

—— 2022-11-08

“典型的公共事业,如中国移动、中国电信、华润燃气这些公司,有息负债都非常低。只不过有人把国内的发电厂归到公共事业,这是非常不靠谱的事,燃气公司对居民用气,都有个 7% 利润的特许经营权长期协议,而国内的电厂根本没有 PPA 协议,改革的方向就是竞价上网,说白了就是拼谁的成本低,能把别人熬死。”

—— 2023-04-04

由此推出他对“护城河”的独特定义——不是品牌、不是牌照,而是成本曲线的位置:

“电力供给市场也是有一定周期性的……那时还活得好的就是低成本供应商。就像沙特的石油,过剩时油价下跌,别人赔得惨不忍睹,它照样活得很好。”

而水风光一体化的护城河,正是建立在“调节能力近乎零成本”上:“用已有大型水电站来调,基本相当于接近零成本,大部分光伏电站都不具备这个条件,这就对水风光互补一体化的电源点形成了成本优势,这就是护城河。”(2022-07)

概率:从“预测”到“应对”

三个支柱里,商业模式可以学,估值可以算,周期可以估位置,只有概率是没法“学”的——它是一种世界观。他在 2024 年 5 月写过一句极简的判据:

“在我脑子里没有卖飞这个词,因为在我决定卖的时候我已经清楚我卖这一单后大概率还会继续涨,这是盈利模式决定的……做大概率的事,能承受小概率事情的发生,能理解的人可能 5 分钟就理解了,理解不了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概率思维的人是不会去追求赚最后一个铜板的,也不会把事物发展的路径设想成笔直。”

—— 2024-05-15

5.1 偏态分布:他的买卖模型长什么样

这是理解他全部操作的钥匙,原话(2023-09-07):

“我的买卖模型是一个偏态分布,合理估值区间是在大概率的区间,但两边小概率的区域也是存在的,也是可能发生的,发生后就是 100% 了,所以用小仓位应对小概率。说直白一点,虽然可以算个估值合理区间,但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估算是可能存在偏差的,甚至比较大的偏差,要认识到自己的认识是有局限性的;二是出现较长一段时间的持续低估或高估都是正常的。”

这套动作他有一版完整的自述,是理解“渐减函数”(而非二元买卖)最准确的原文:

“以估值为锚,在合理估值以下肯定不会减仓,而且在出现明显低估时还要加仓,这个明显低估指离合理估值的空间大于期望收益,同时考虑机会成本。如果市值达到合理估值,开始逐渐减仓,市值超过合理估值的幅度越多,减仓幅度越大,直至清仓。当然,市值回到合理估值下一定空间,又会回补。这几年在华能水电的操作基本都是按这个思路的,当然,合理估值是随时间逐步抬高的。”

—— 2022-07-31

注意最后半句:“合理估值是随时间逐步抬高的。”这意味着卖出线不是一个固定价格,而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线。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同一只股票上连续几年“越涨越卖、越跌越买”,而不会陷入“卖早了”的自责——因为每一年的锚都不一样。

把这个分布画出来,就得到他全部仓位规则的来源:

价格区间概率他的动作依据
极度低估(尾部)小概率用大仓位接,现金全砸“很不利的小概率事件发生别被打爆赔大钱”的反面——有利尾部要给足筹码
低于合理估值较大概率越跌越买,买单大小与回归空间正相关“在我认为的合理估值以下,当已经有一定均值回归空间后,我只会越跌越买”
合理区间常态持股收息+小仓位网格,不追不砍“部分减仓兑现利润,部分持股收息,等待过激”
高估较大概率分档减仓,越高越减“市值超过合理估值的幅度越多,减仓幅度越大,直至清仓”
极高估(尾部)小概率清仓,等下一次“极高时清仓……我不会考虑后面它是不是还有继续更泡沫化的趋势”

唯一一次他把四档全部写成数字

“偏态分布”听起来抽象,但他给中海油 H 股做过一次完整的数字化:

位置价格(HKD)他的定性动作
乐观上限36“按乐观算出的上限”已在上方很远,不追
减仓起点24 左右合理偏高“往上减仓”
中枢约 20合理区间中部“中间持股收息”
加仓起点18 左右合理偏低“往下加仓”
底线12“按底线思维算出的合理值下限”尾部,用于压测而非等它发生

原话:“中海油 H 在 12 到 36 HKD 波动都是正常的,都是合理区间,12 是按底线思维算出的合理值下限,36 是按乐观算出的上限,我是 18 左右开始往下加仓,24 左右往上减仓,中间持股收息。”

—— 2024-10-30

把公式代进去看,这套数字就不神秘了:中海油分红率 70% 以上、g 取 5~7 → 20×70%+5~7 = 19~21,中枢确实在 20 附近。所以“12 到 36 都算合理”并不自相矛盾——公式给的是中枢,12 和 36 是给“我可能错了”留的容错带:向下 40%、向上 80%。他不去预测价格会走到哪一端,只规定每一端该做什么。

5.2 压力测试:把“小概率”变成具体数字

这是他从“知道自己会错”到“错了也不死”之间的桥梁。他给每一只重仓股都写过分档情景,而且是写到最难看的那个数:

  • 藏格矿业(2026-01)。“对重仓股一般都会做敏感性分析,例如藏格矿业,会做铜 8 万的压力测试,铜 9 万的保底收益分析,铜 12 万的溢价收益展望,一切均有可能,只是个概率大小的问题。”
  • 五粮液(2026-01)。“我做敏感性分析和压力测试时,是按利润下降一半来考虑的。”对比茅台:“即便盈利有一定下降,幅度也会很小,主要是它的安全垫足够厚。”
  • 陕西煤业(2023-06)。把市值区间设到 1,000~3,000 亿。“它大概率不会到,但小概率有可能,哪怕可能性很小,但发生了,对当时人就相当于 100%,一定有应对预案,哪怕是有躺平的能力,也是一种应对预案。”
  • 中国平安(2021–2024)。承认“知道会调整,但不知道调整幅度这么大、时间这么长、估值杀得这么厉害”。应对不是预测,而是仓位上限 10%。

最精细的一次:把“商业模式”拆到每度电四分钱

前面几个例子是“业绩跌一半会怎样”。2025 年 1 月他做过一次更彻底的——不是压测利润,而是压测电价能跌到多少,项目现金流才会归零。对象是澜沧江西藏段水电站:

成本项每千瓦时是否现金支出
运维成本0.04 元是
贷款利息0.10 元是
折旧0.14 元否——账面扣除,不流出现金
送出(超高压至大湾区)0.08 元是
现金流成本合计0.22 元——即电价的抗压下限
全成本(含折旧)0.36 元含折旧,非现金口径;落地电价 0.4 元多对应资本金 IRR 约 8%

“如果做澜上西藏段水电站财务敏感性分析、电价抗压能力的极限(维持项目现金流不低于零),理论上是大湾区落地电价大于 0.04+0.1+0.08=0.22 元,水电站折旧成本基本不产生现金支出,是所有电源里抗压能力最强的,这就是商业模式的威力。”

—— 2025-01-07

这个测算的价值不在结论,在方法:它把“商业模式好”这个模糊判断,压缩成了一个可以拿去和别人吵架的数字——落地电价跌 45%(从 0.4 元多到 0.22 元),这个项目才刚开始亏现金。同样的压测换到光伏(25 年折旧结束后必须重置面板)、换到火电(燃料成本随煤价浮动)、换到制造业(设备必须持续更新),临界点都会高得多。

5.3 胜率与赔率的平衡:他称之为“中庸路线”

“股票低于合理估值了不是说就不会再跌了,买入是个胜率和赔率平衡的问题。把买入价定得极低,赔率是高,但很可能踏空,胜率就低了;买入价较合理估值打折较少,踏空的几率小,胜率高,但盈利空间就小,赔率低。我的办法是分价位段和分时间买入。”

—— 2021-11-01

他专门澄清过“中庸”不是骑墙:“至于我理解的中庸路线,不是首鼠两端,而是一种概率思维,即在涨幅和发生的概率之间做平衡,和综合胜率与赔率一个意思。”(2021-09-19)

2021 年 11 月华能水电的一笔操作,是这个思想的教科书式演示。当时他判断合理价 5.5~6 元,市价 6 元左右,他给自己列了三种未来路径:

  1. 快速深幅回调,连续破位,制造恐慌。若采用“等明显低位再回补”,这种情况收益最大。
  2. 在合理区间偏高位置反复震荡,用时间消化估值。若采用“等明显低位再回补”,这种情况会直接踏空。
  3. 介于两者之间。若过早大量回补,遇到第一种情况会深度套牢,“更重要的是中长期整体收益期望值太低”。

他的选择是:“从合理价区间偏高位置就开始小单回补,到 6 元以下后又开始加大数量回补……我选择走中庸路线,以保证长期收益的稳定性和确定性,同时也防止大起大落对情绪的影响。”

5.4 仓位是确定性的函数,不是“看好程度”的函数

这是他被人误解最深的一点。很多人以为他重仓华能水电是因为“最看好”,其实不是——他重仓是因为确定性最高且成长性可测。两者的区别,在仓位表上一目了然:

标的仓位定性仓位规则的原话
华能水电2/3(2021 峰值)→ 4%(2024)确定性极强 + 中速成长“目前还没有可替代的标的,应该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主仓位”
长江电力约 1/4(2023–2024)确定性极强 + 低速成长“中军压舱石……长期稳定给账户不断补充现金流”
中国平安≤10%(实际 7–8%)数据复杂、不可穿透“鉴于其财务数据的复杂性和无可穿透性,确定性应该差一些,必须控制仓位”
万科≤5%优秀但无成长“我认知缺乏成长性的优秀公司,控制仓位更严,就是 5%”
藏格矿业≤1/4确定性最强,但周期弹性大“确定性更强……当然,仓位还是控制,大体不会超过 1/4”
医药(石药/丽珠)小仓位行业认知不足“不是本人太擅长的行业……我对其确定性上认知不足,主要是对行业认知不够”
澳博、首都机场小仓位,绝不重仓困境反转“这类标的对我来说,绝对不宜重仓”;“需要守仓 3~5 年”
观察仓/纳米仓<1%仅为跟踪粤海投资、邮储、铜陵有色、陆家嘴 B——“买一点想看看……”

被漏掉的第三类:困境反转

他的标的库其实有四类,不是两类。1.4 节讲的格式/费式是“确定性资产”的两分,此外还并行着一类——生意好、管理差、负面出尽、时点不确定。这一类有自己的仓位纪律,混进前两类就会出事。

判定标准(三条必须同时满足):① 生意模式本身是好的(“首都机场这种枢纽机场,前期的巨额投资已经投过了,后期顶多是维修性的东西……绝对是个好生意”);② 负面因素已在股价里反应充分(“负面的东西已在股价中反应很充分”);③ 按五年后的正常业绩算,现在确定便宜(“股价什么时候反转不知道,按五年后正常业绩,现在确定便宜”)。

为什么“绝对不宜重仓”:因为三条里唯一确定的是②和③,①能不能兑现没有时间表。他自己给的时间尺度是“守仓 3~5 年”,且明确说“股价什么时候反转不知道”。赔率极高、胜率不低,但久期不可控——这是唯一一类他承认“需要耐心”而不去算年化收益的标的。

这个分类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他在 2024–2026 年同时持有藏格(高成长周期)、首都机场(困境反转)、长江电力(低速确定)、北京控股(格式)——四种完全不同性质的资产。它们不是同一个逻辑的四个解,是四套不同的赔率结构,各自对应不同的仓位上限和持有期限。把其中任何一个当成“他的核心方法”来模仿,都会走偏。

“首先要有确定性再谈回报率,没有确定性的东西回报率也是不确定的,根本谈不上高还是低,有确定性才能谈回报率。回报率的弹性大小不是确定性,只是变量敏感性高。”

—— 2024-11-30

但“确定性”并不是重仓的充分条件,他还有一个附加门槛,说得很直白:

“主力持仓标的,除了确定性是第一位的以外,一定要有中等以上成长性,当然,兼具一个中等水平的分红,就更完美了。”

—— 2023 年中总结

这句话解释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排序问题:确定性与成长性是“与”关系,不是“或”关系。只有确定性、没有成长性的公司(例如他定性为“缺乏成长性的优秀公司”的万科),仓位上限被压到 5%;成长性再强、确定性不够的(如财务不可穿透的平安),上限 10%。两头都不满足的,只能进纳米仓。

同一份总结里还有一句对“长期持有”的修正,值得所有把“长持”当信仰的人读一遍:华能水电 2023 年上半年涨幅 10.78%,而他的持仓收益“大概要比这个数高 50% 左右,主要是波段操作的结果,所以,长持不一定不动”。

5.5 三条概率纪律

执行:主仓+网格的工程学

前三章解决“买什么、什么价”,本章解决“买多少、怎么买、怎么卖”。这一层最容易被轻视,但它才是长期收益曲线的形状来源。

他对整套操作有过一句最凝练的概括,六个词、十二个字:“估值为锚,周期轮动,概率平衡。”(2023-01-09)三支柱各占一头,落点全在“轮动”这个动作上。

6.1 四层仓位结构

层级占比功能规则
主仓单只 20–70%赚企业的钱不到目标价位不动;确定性越强仓位越高;“即便像华能水电这种确定性很强的标的也不会单吊”
波段仓单只 ≤20–30%赚市场的钱、改善心态“一般网格仓位不会超过 20~30%,因为凡是持仓的股票,还是看好它的未来的,最终会估值回归和溢价的,主仓位肯定不会动”
观察仓<1%建立跟踪、验证判断“有的是观察性仓,有的是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做起差价也不怕做飞。有的做着做着就成主力仓位了”
类现金0–20%等待尾部机会“一般没有特别确定和巨大空间的标的时,账户一般会有 20% 左右的类现金仓位,但这种机会出现时会全都砸上去”

6.2 网格的四个参数

他的网格不是“随便高抛低吸”,而是有明确参数的机械动作。以华能水电 2021 年那轮为例:每上涨 10% 减 10% 仓位,每下跌到预设档位回补一单(“若继续上涨至 6.56,再减 10%,若回撤至 5.5 以下则回补”)。

  1. 档位。按估值或价格百分比设定,不按“感觉”。华水用 0.5 元一档,长电用 1 元一档,港股用 0.05 港元一档。
  2. 比例。单次 1/10 或固定小单;网格总仓位不超过 20–30%,保证主仓不动。
  3. 上下限。低估区只买不卖;高估区只卖不买;越过极限就转为“清仓”或“满仓”。
  4. 时间。“春种秋收”——按年内节奏做,不跨年计算盈亏;长电“从 2016 年以后基本都是春种秋收,每年基本全出,第二年再买入”。

他对网格价值的解释非常诚实,甚至有点反直觉:

“如果做个中长期统计,样本够大后,底仓加网格和持仓完全不动,实际两个的收益差不多,差别在心态。一只股票在你认为的低位不断坐电梯、而一直不回归你认为的合理估值,和你在你认为的低位不断收割一些小钱、不断增加低位股数,心态是不一样的。”

—— 2023-02-07

换句话说:网格不是收益增强工具,是心态管理工具。它的真实产出不是那点差价,而是让你在长达数年的横盘里不做出更糟的决定。

6.3 把纪律外包出去

“现在券商软件都有智能下单功能、可以下条件单以后,一次可以下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长期条件单,可以一次管几个月甚至一年,中间也就是个别调整一下,没那么麻烦。”

—— 2023 年度总结

这条看似琐碎,实际是这套体系能跑 20 年的关键。20 多只持仓、每只分 5~10 档,人工盯盘不可能执行;一旦交给条件单,“情绪”这个变量就被从执行环节里删掉了。他 2026 年 5 月说过一句:“提前挂的买单已经成交了 3 单,5 仙一档,继续等待”——注意“提前挂”三个字,这是纪律的物理形态。

6.4 轮动的唯一判据:机会成本

他频繁在标的之间换仓(长电↔华水、华水↔港股、A 股↔港股),但从不基于“这个要跌了”。判据只有一个:

“向其他股票切换多少仓位,肯定要估算赔率优势,如果没有明显的赔率优势,就不会切换,这种优势的变化,只能从中国平安的继续下跌和华能水电的大幅上涨中转换出来。”

—— 2021-07

这解释了他一个看起来矛盾的行为:2022 年 11 月“用减仓中海油 H 和分众传媒的钱加仓长江电力”,理由是“虽然比上周买的贵了一些,但总体估值和预期的收益均可接受”。他换的不是“更好的公司”,是“更高的隐含回报”。

6.5 现金仓位的意义:为了接住那盆金子

“老巴说的天上下金子的时候要用大盆接,那盆从哪里来?做一定的止盈就是在准备盆。”

—— 2023-03-03

他有两个可以查证的实证:

  1. 2007 下半年空仓,2015 年中近乎空仓。“2007 年下半年时我就空仓了,2015 年年中千股跌停时除了刚刚停牌准备资产注入的长江电力外,仓位就非常轻,大量的现金仓位来打新。”
  2. 2018 年 8–9 月,用现金买比亚迪。“买入 30 多、40 多的比亚迪,一直买到那个 10 年最低价,钱从哪里来?前期其他股票高估较高时抛出来维持账户现金流。”这也是他对“波动是机会”这句话的限定:“波动是机会,但前提条件是机会来临时你有大把现金。”

心理:这套体系真正的门槛

到这里,方法论已经讲完。但如果只学到公式和网格,一定亏钱——因为这套体系的每一个动作,都与人的本能相反。

7.1 被套是常态,而且时间以年计

标的被套情形他的原话
长江电力2012–2014 年阴跌约三年“长江电力在 2014 年年中前也被套了 3 年,后面不都赚回来了”
中国神华被腰斩“当年我在中国神华上是被腰斩过的,最后照样盈利离场”
中国平安2021–2024,浮亏最大“把我今年的总盈利水平大概拉低了 10% 左右”
腾讯 / 小米“都是在右山坡上建的仓,最多套一半”“现在不都回来了”

他的结论不是“要坚持”,而是一句更冷的话:“炒股或者投资,耐心和意志是不可缺的两样东西。”(2024-06-25)

7.2 最难的一关:叶公好龙

“如果仅仅是买贵了一点、或者标的股价打折太多,这不是问题,8 折时便宜、4 折就反而心态崩了?典型的叶公好龙。”

这句话里有一个精确的心理学诊断:投资者真正害怕的不是“贵”,是“便宜得超出预期”。因为 4 折意味着自己的估值框架错了——而承认框架错了,比亏钱更难受。他给出的解法不是心理按摩,而是提前把 4 折写进预案:

“除非是认为对标的认知偏差很大、甚至是完全错误的,她后面根本挣不了那么多钱。”

—— 关于为什么不割肉

也就是说:只有“逻辑被推翻”才是卖出理由,“价格下跌”从来不是。这两者的界线必须提前划清,否则在暴跌当天一定划不清。

另一面:他也不假装“希望股价一直低”

价值投资圈里有一种流行说法——真正的投资者应该希望股价长期低迷,好不断加仓。他直接反驳过,而且是在自己重仓股大涨的那一年:

“我不会像有些人说的,希望一直低价,好每年都加一些仓,我觉得这种想法简直本末倒置,忘了自己来股市投资的目的是什么?”

—— 2021-09-19

这句和叶公好龙是一对。叶公好龙是“机会真来了不敢用”,这句是“把机会不来当成美德”——两者的共同点,是把过程(持续买入、看起来很有纪律)当成了目的,而忘了本金变大才是目的。他对持仓上涨的表述很朴素:股价超出自己的合理估值“对持股人来说是一件好事”,不需要为它找一层道德包装。

7.3 四次公开承认的误判

他的可信度,很大程度上来自他公开复盘错误的方式——不是“我太贪了”式的自我批评,而是指出框架的哪一环出了问题。

  1. 地产(万科、华侨城):不是看错公司,是低估周期。2021 年 12 月 31 日清仓万科当天的原话,比四年后的总结更锋利:“本次万科一年多的持仓,虽然清仓时还小有盈利,但是一次不成功的投资,主要是虽然对它失去成长性的行业龙头蓝筹定位不错,高位也及时进行了止盈减仓,但低估了周期的影响,吞噬了前期利润,虽然从长期的角度来看,万科仍然是一个长期带来稳定回报的公司,但从机会成本的角度来说,这个阶段继续守仓应该不算太好的选择。”注意他归因的顺序:定位没错、减仓没错,错在把“周期向下”当成了“暂时偏离”。这是格式标的的固有陷阱——它的价值依赖均值回归,而周期可以不回归,甚至下移。
  2. 中国平安:判对了方向,判错了幅度与时长。“前面知道中国平安会调整,但不知道调整幅度这么大、时间这么长,估值杀得这么厉害。这些是无法预测的,只能承受。”——注意他没有把这次错误归因于“分析不够”,而是归因于“世界本身不可预测”,并由此强化了仓位上限规则。
  3. 长江电力(2025):定位对,执行不坚决。“对长江电力的操作还是有一定问题的,就是定位虽然明确,但执行不够坚决,也就是清楚业绩低速增长、而环境又是近期电价下行情况下,波段操作中高抛不够坚决,比例太小,回头看还是在账面盈利较好的情况下心理有些松懈。”
  4. 铜陵有色:他承认的问题不在判断,在性格。“从最近藏格矿业和铜陵有色的出色表现和我的持仓,也体现出了我的性格特点:研究和判断足够理性,加减仓足够耐心,但果敢绝对不够,在铜陵有色上太贪便宜了,结果仓位半年时间就加了没多少,这也是一个事情的两面。”(2024-03-08)这条最值得记,因为它是唯一一条指向体系执行者本人、而不是指向方法的。同一段里他接着写:“市场疯狂起来时,任何价格都可能给,但我的买卖持仓模式,很难赚到泡沫的钱,好的是持仓总市值比较稳定,很少出现大起大落的情况,这也应该是一个事情的两面吧。”——他清楚自己的收益上限是被性格定死的,并且接受了这个交换。

他对“会不会犯错”的态度,值得单独抄下来:

“我从不操自己是不是犯了错误这种心,因为一定会犯错误,而且一直不断在犯错误,错误是不可避免的,就像再高水平的明星,罚篮一定会有不进的时候,这还是在没人干扰的情况下。目前我手上 25 只股票,肯定有买错的,这不是问题,需要做的是把风险控制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 2024-06-25

7.4 知行合一:事上练

他用王阳明的说法给自己的体系收尾,这几乎是理解他的最后一把钥匙。有人问他“论心不论迹吗”,他答:“按照王阳明的理论,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两者是一回事。”(2026-10-23)

2025 年报的结尾,他把这句话落回了投资:

“不会因为藏格矿业不断上涨,我就去不断上调藏格的估值水平;也不会因为五粮液等白酒下半年基本面恶化显性化了,就进一步看空它……因为事物的本质在这里是,估值为公司未来生命周期现金流的折现,即便有偏差,也不会短时间大幅改变。当然,市场的短期情绪是可以应对利用的,也就是对概率分配的调整,也就是利用人性的弱点:恐惧和贪婪,获得更多打折的股份和售出更高溢价的权益,但不要把自己也搞成市场情绪感染的对象,乐观时不断调高公司的合理估值、悲观时不断压低公司的合理估值,关键是理性。”

—— 2025 年度总结,标题《宁静于内,从容于外》

边界:它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

8.1 四个失效条件

条件为什么致命他自己的提示
长期无风险利率大幅上行整个公式的分母是 5%。若长期利率升到 7%,20 倍变成 14 倍,所有公用事业的锚同时下移 30%“持有这两个标的和燃气等其他公用事业标的,还是要关注国内利率的变化,如果加息周期到来,还是要减仓应对的”
成长性假设不成立公式里成长项直接归零,PE 从 20 掉到 14,就是“杀估值”“在我的估值模型里,这两家公司的估值都是利润(股息)+成长两块,如果我这模型里成长这一块不成立,估值马上就下来了”
行业过度集中三个支柱里的“周期”是行业级的,集中就失去容错“决不能在一个行业、一个公司上吊着”“一定要清楚,发电在中国不是公共事业”
使用杠杆概率体系依赖“活到下一次”,杠杆直接取消参赛资格“如果大规模加杠杆了,就连躺平的能力也没了”“价值投资根本不能动用杠杆”

8.2 他与巴菲特的三个分野

  1. 位置不同。“后期大资本家巴菲特,他就是很多公司的实控人或重要影响人,他的买卖很多是涉及并购的,这些事都和位置实力有关。”“作为一个国内小散户,也不要想着按巴菲特那种标准的美国资本家去操作自己的小账户。”
  2. 方法不同。巴菲特的“控制现金流”(私有化伯灵顿北方、能源公司)散户做不到。所以他退一步:只投那些“不需要控制也愿意分钱”的公司。
  3. 目标不同。“我看到的、真正的投资大师,不是一拨行情赚了多少,而是控制回撤的能力。控制回撤的能力,是区分投资大师和赌徒的照妖镜。”

8.3 可复制的与不可复制的

可以直接学的:

  • 估值公式,以及三个口径修正(A 股/港股通 ×0.8/含回购);
  • 现金流三问的检查顺序;
  • 压力测试要写到“现金流归零点”,而不只是“利润跌一半”;
  • 仓位=确定性的函数,且每类标的各有上限;
  • 分档操作集中在两端,中枢附近停手;
  • 条件单替代盯盘。

学不来的:

  • 二十年跨三轮周期的产业级理解(水电、电力市场、油气、铜的成本曲线);
  • 被套三年不动手的心理阈值;
  • 对单家公司十年财报与项目文件的阅读量;
  • 极端时刻“全都砸上去”的判断力;
  • 他自己承认缺的那一项——果敢。

一个必须纠正的误读:他的能力圈不是行业,是流程

“只投自己看得懂的行业”是巴菲特式的表述,套在他身上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看 2024–2026 年的实际持仓跨度:水电、油气、煤炭、铜铝金、城市燃气、机场、博彩、保险、地产、白酒、医药、互联网、半导体。任何一个人的行业专长都不可能覆盖这么宽。

真正的答案是:他重仓与否,不取决于懂不懂这个行业,取决于这套判定流程能不能在这个标的上跑通。他自己把这个顺序说得很明确:

“首先,好生意是选股的基础,第一步。后面还有估值水平、行业周期。如果买了好生意就可以赚钱,股票投资就太简单了,那还会有人去干活挣钱。”

—— 2024-09-23

而“行业认知不够”在他这里不等于“不买”,等于“降仓位”。医药就是标准处理:他承认“不是本人太擅长的行业……我对其确定性上认知不足,主要是对行业认知不够”,但仍在石药、丽珠上反复进出,只是把仓位压到小单级别。这是他与巴菲特最实用的一处分野——巴菲特用“太难,跳过”,他用“不懂,就减到 5%”。

对读者的实际含义:你不需要先成为水电专家才能用这套体系。你需要的是能对任何一个标的回答同样四个问题——它的自由现金流是多少、能分出多少、按多少倍买划算、我现在该给它多少仓位。答不出第四个,仓位就该降到零;答得出前三个而答不准第四个,就降到 5%。

8.4 从抄作业到抄思路:给读者的三级路径

  1. 第一级:抄结论(不推荐,但必经)。看到“长电 26 元以下可以买”就买。问题不在于会亏,而在于亏了不知道为什么亏,涨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卖。他自己提醒过:“千万别因为认同利行兄对华水的分析而轻易抄作业买小米。”
  2. 第二级:抄方法(真正的入门)。拿他的公式去算自己熟悉的公司:分红率多少?可持续吗?全生命周期增速多少?算出来的 PE 对应多少年化收益?算不出来,就说明这家公司不在你的能力圈里——这个“算不出来”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结论。
  3. 第三级:抄思维(精通)。把“确定性/周期/概率”三个词换成自己的语言,落到自己的行业上。他做水电,你可能是消费、制造、医药;他的“折旧=现金流”在你的行业里可能是“应收账款周转”或“预收款”。支柱是通用的,案例是专用的。

8.5 一页纸清单:买入前的十二问

序号问题不通过就放弃的理由
1它的利润是真钱吗?没有对应现金流 → 无法估值
2维持现有产能每年要花多少?吃掉大半利润 → 分红率是假的
3折旧是真折旧还是假折旧?判错会把估值高估一倍
4存留利润投到哪里?边际回报多少?说不清 → 按“会被败掉”计价
5它怎么把价值还给小股东?只有分红与卖出两条路
6它的成本在行业里排第几?过剩期只有低成本者能活
7全生命周期利润增速大概多少?超过名义 GDP 太多 → 不自洽
8按公式算出的合理 PE 是多少?算不出 → 不在能力圈
9现价对应多少年化收益?低于你的要求 → 不买
10最坏情况下利润跌一半,还值多少?跌不下去才是安全边际
11它在周期的什么位置?右侧高位买入 → 赚不到钱
12给它多少仓位?依据是确定性还是看好程度?用“看好程度”定仓位 → 必爆

附录:年度记录、持仓演变与术语表

A. 公开披露的年度收益

年度总账户A股组合港股组合当年最大盈利来源
2023约 +24%——华能水电(第一重仓,最高超一半仓位)
2024+40.6%+34.02%+43.55%港股(港交所、电信 H、首都机场);港股仓位从 20% 提到 40%
2025+51%+72%+28%藏格矿业(第一)、阿里巴巴(第二)、中海油(第三)

他自评:“属于一个比较中庸的收益率,和很多高手相比差距不小,不过也和盈利模式的选择有关。”——这句话本身是体系的一部分:他主动放弃了高波动带来的高收益可能。

B. 持仓重心的三次迁移

时点第一重仓账户结构驱动逻辑
2014–2019长江电力(5.5 元建仓)A 股为主,年年网格格式标的+确定性,赚均值回归
2020–2023华能水电(3.6 元狂买)水电占 2/3,极度集中发现“中速成长+折旧滚雪球”的费式标的
2024长江电力(25%)+藏格矿业(15%)水电 30%/有色+油气 30%/运营商+公用 25%/现金 10%水电均值回归赚完,转向“康波萧条期通胀性资产”
2025–2026藏格矿业(约 25%)有色约 30%/阿里第二/中海油第五/水电降为稳定器/27 只持仓铜的产能周期+AI 生态,同时保留现金流资产做弹药

这四次迁移背后还有一条没写进表里的主线:他越来越偏港股。2024 年初港股占“20% 多一点”,到 2024 年 4 月已是“30% 多”,2025 年中 45%。表面原因是港股通标的折价更深、股息率更高;底层原因,他在 2024 年 2 月写过一半:

“这些年 A 股实际上是一个庞氏化倾向越来越严重的市场,看看新股的发行和炒作就知道了。本质上说,先期买入股票的投资者、套利者或者投机者,除极少数公司外,盈利的希望基本寄托在后续不断增长的新进资金把股价托起来。”

—— 2024-02-17(该帖为长文摘要,至此句完)

这段判断的价值不在它是否刻薄,在于它是可检验的:如果一个市场里多数公司不能靠自身自由现金流支撑股价,那么“分红+回购”就从一种风格偏好,变成了唯一的非博傻收益来源。他自己对这条逻辑的落地方式是——把仓位搬到一个分红被更充分定价的市场去,而不是留在原地抱怨。

C. 术语表(他自己造或重新定义过的词)

他自己用的词含义与来源
格式标的格雷厄姆式:无显著成长、现金流稳定、估值有顶底,靠打折买入+分红+均值回归赚钱。长电、神华、移动、大秦铁路。
费式标的费雪式:有可测算的成长,但兑现非线性,靠持有时间赚钱。华水、腾讯。
困境反转第三类标的,既非格式也非费式:生意本身好、管理层一般、负面出尽、反转时点不可控。澳博、首都机场、粤海投资。规则是“绝对不宜重仓”,守仓 3~5 年。
每度电对价一级市场买卖水电站的核心指标:总价 ÷ 年平均发电量。历史上 2 元以下合算,现向 3 元发展。必须拆成“股权对价”和“承接的贷款”两部分看,否则会把杠杆当成便宜。
港股通口径公式在港股上的必需修正:分红项 ×0.8(20% 红利税)。同一家公司,A 股口径与港股通口径的合理估值差 20%。
自由现金流 ROE把折旧加回分子后的 ROE。抽蓄项目账面 ROE 4.3%,自由现金流 ROE 14.4%。判断重资产公司的真实盈利能力。
偏态分布他的买卖模型:合理估值区间是大概率区,两端尾部用小仓位应对;尾部发生即 100%。
中庸路线胜率与赔率的平衡,不是骑墙。具体做法是分价位段+分时间建仓。
纳米仓极小仓位,纯粹为了跟踪与感知市场,如粤海投资、邮储、陆家嘴 B。
三块钱强势周期股可以同时赚:周期波动的钱、成长的钱、股息的钱(他对中海油的表述)。
盆接“天上掉下的金子”所需的现金。来源是提前止盈,而非事后借钱。

D. 十二句可以直接背下来的话

  1. “你对一些资产只有理论上的拥有权,而还没实际的控制权时,不能算你的财产,顶多算一个期权。”
  2. “估值为公司未来生命周期现金流的折现,即便有偏差,也不会短时间大幅改变。”
  3. “确定性指公司盈利能力增长的确定性。”
  4. “如果买了好生意就可以赚钱,股票投资就太简单了,那还会有人去干活挣钱。”
  5. “要有确定性再谈回报率,没有确定性的东西回报率也是不确定的。”
  6. “8 折时便宜、4 折就反而心态崩了?典型的叶公好龙。”
  7. “小概率事件一定会发生,只是不知道在哪次碰上。”
  8. “在我脑子里没有卖飞这个词。”
  9. “钱在公司理论上属于你,和钱就在你手上还是不一样的。”
  10. “控制回撤的能力,是区分投资大师和赌徒的照妖镜。”
  11. “研究和判断足够理性,加减仓足够耐心,但果敢绝对不够。”
  12. “只富一次和活得久最重要。”

E. 结语:这套体系到底在教什么

把这篇文章的所有章节压成一句话:他用一个可心算的估值公式,把“公司能不能持续产生可分配的自由现金流”翻译成一个价格,然后在这个价格的两侧,用与确定性相称的仓位,去承接市场情绪造成的偏离。

这套体系没有秘密,甚至略显笨拙——不预测、不加杠杆、不追风口、不赚最后一个铜板,年化目标也只是“8~11%”这样的数字。它唯一真正的优势在于:它是极少数能被完整执行二十年的体系。

而它最容易被误学的地方也在这里。多数人学到的是“低吸高抛”和“持股收息”,漏掉的是两个前提:第一,你得先算得出这家公司未来十年能产生多少可分配的自由现金流;第二,你得接受自己算错,并为此留出冗余。少了这两条,“低吸高抛”就变成了追涨杀跌的另一种说法。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归根结底还是事上练。

这一页,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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